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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钻(下)

作者:卢汉文 来源: 时间:2014-04-13 21:50:07 阅读:次   投稿   注册

  红钻(下)

  十

  江幼萍没有回公司,公司要在正月十五之后才开工。她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此时住宿的人少,住的时间又长,她缠着店主狠狠打了一个折。住了一段时间,最后江幼萍提前三天到了丰亚公司。

  江幼萍租的是电脑房间,每日大半天都关在屋里,埋头苦干,沉醉在创造的快乐中,十来天的功夫,她设计出了两套春装。她把设计图存在U盘里,只要摸到U盘便会涌上充实的感觉。这种幸福的感觉一个人憋在心里很难受,真想找个人倾诉一番。

  同寝室的室友还没来。她和验布员住一起,两人一间,车间里普通员工是四人一间。住宿部管理员来通知她,要她换房间。她问为什么要换,管理员说是工作需要,还说新招的行政秘书也住的单间,住她隔壁。

  两个单间是将以前的一间仓库隔开装修而成,也不在职工宿舍那边,是在行政部大楼这边,面积比原来两人间宽不了多少,但是装修好一点,铺了地砖。江幼萍很好奇行政秘书是谁,经过门口时都格外注意,但是,行政秘书迟迟不出现。

  直到开工后,江幼萍才见到行政秘书安茹。原来安茹是本省人,娇巧的个子,很会说话,声音甜甜的,带着苏州女子特有的嗲味。蒋力雄当众提醒她俩,安排单间宿舍是因为她们工作经常需要加班,丰亚公司这一年是拼搏的一年,突破的一年。

  蒋力雄说的不是大话,也不是假话,公司又聘了一个设计师小吴,把制服、代工这一类不需要多少创意的服装设计一股脑儿交给了她,女装仍旧由江幼萍负责,男装和设计室的全面工作由主任齐玟负责。新注册了商标,为女装品牌,蒋力雄一一拜访做批发时结识那些老客户,将新设计的服装交给他们推销,除了价格之外,还有垫付款和广告支持等许多优惠。蒋力雄成天带着司机小李和秘书安茹在外跑,干这干那,他对销售经理说他打第一战,后面的跟上。两个销售经理被催得团团转,除推销外,他们还要负责收集营销信息反馈,每周一报。

  江幼萍首期设计的两套女装获得公司肯定,目前订货量也颇为可观。齐玟看江幼萍的眼神更深沉了。不过,有了安茹的加入,齐玟似乎找到了盟友,总爱当着人夸奖安秘书懂事、有礼貌。安茹才来,但是学得很快,不仅迅速熟悉了秘书工作,做得井井有条,不到半个月时间,还对整个生产流程都熟悉了,说起来头头是道,什么验布、裁剪、印绣花、缝制、整烫、检验、包装,好像每道工序上她都呆过一两个月。蒋力雄也当众称赞她是天生的管理人才,而且周密谦逊。

  三·八节来到,丰亚公司慰问全体女职员,组织了KTV活动。丰亚公司男少女多,以部门为单位,每间KTV七八人,总共包了十多个量贩式KTV房间。行政部女职员最多,超过十个,喷着香气的女人们涌进了装修气派的包间享受自己的节日。

  另一位股东,蒋力雄的兄长蒋力生也来了,兄弟俩由安茹和生产部经理陪着,依次到每个包间去,说上几句体己话,为员工们鼓劲,为加班致敬。最后,四人才来到行政部职员包间。

  这间包间里,财务部李大姐年纪最长,被推举为唱第一首歌。女人们吃着果,说着笑话,嘻嘻哈哈,她们第一次享受这种福利,分外开心。一个二十出头女子,说起她表姐在日本公司上班,每年还组织职员出去旅游呢,花销更大,现在的公司都学着外国公司那样管理了,职员除开工资外,还有福利和人文关怀。

  蒋力雄一来就走不掉,和他大哥一起,被一堆香喷喷的女人推着搡着,又要喝啤又要唱歌,她们全都放开了,生产经理还撺掇着大家邀蒋总跳舞。

  所有的节目都没有躲脱,其实蒋力雄也没想躲。他唱《跟往事干杯》,顿时包间里纯净了,只有音乐声。他的动作不多,却透露出饱经沧桑的男人那种沉稳、豁达、执著,和这首歌的旋律恰好天衣无缝。最后一个高亢苍凉的尾音弱下去后,掌声顿时爆棚。

  财务部的李大姐举起酒杯,给蒋力雄敬酒,她对着所有人清晰地说“这才是男人”。秘书安茹小手拍出清脆的掌声,立即又引起一片热烈响应。

  把安茹称作这晚的第一女主角是恰当的,她第一个邀请蒋力雄跳舞。蒋力雄用规矩的姿势搂着她跳完了一曲中四。江幼萍眼睛尽力不去扫描那段亲密的影子。

  舞一支接一支跳,歌一曲接一曲点,江幼萍知道即使没有麦霸,轮到一次也得一个小时左右。她不是不喜欢唱歌,进了KTV是必须唱上一首的,但是今晚她完全没有兴致,或者说兴致被压迫住了。三个女人坐在角落里,听采购部经理大声谈着她走南闯北经历过的趣事。昏暗而闪烁的灯光中,人生阅历丰富的采购经理借助手势,生动的个人秀感染了两位年轻听众。

  “能够请你跳一支舞吗?”

  采购经理用肘捅捅江幼萍的腰,江幼萍才知道蒋力雄在邀请她。她手足无措,自从满洲里回来后,她和他一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哪怕是一种普通的亲密接触,每个职员都可能遇到的那种接触,也会令她慌乱。

  她直觉应该婉拒他,但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蒋力雄迅速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江幼萍紧张慌乱,舞蹈中几次踩到了蒋力雄的脚,他总是适时地停下来,然后自如地带她进入节奏,好像从未被打断过。他掌控大局从容镇定感染了江幼萍,她只要听从他的暗示,跳动起脚步,便足以舞出流畅的节奏。她脑子里浮现出蓝色的湖,天鹅,确认是两只白色天鹅,时而并行时而前后跟随,湖面荡开层层涟漪。飞出包间的想象减轻了压力,她好过了一些。

  江幼萍和蒋力雄只跳了一曲。她出来透透气。还在洗手池前慢吞吞磨蹭时,安茹来了。江幼萍和她打招呼。安茹赞赏地对她说:“蒋总很欣赏你的才能。好好干,公司还要靠你们。”

  江幼萍十分诧异,安茹怎么以主人的口吻和她说话呢。她在心里摇着头,表面上依旧保持着礼貌。她回去包间不久,节日活动结束了。

  寝室里没有盥洗间,江幼萍到行政部卫生间去完成睡前的洗漱。过道里,碰上了蒋力雄。

  “今天过得还开心吧。”蒋力雄声音柔和地问。

  江幼萍吃了一惊,不由得四下张望了一下。

  “没人呢。安茹都回家去了。”

  那么,行政部大楼确实没人了,蒋力雄这么晚来做啥呢,都十二点过了。

  “我感到,你的脚崴了几次,没伤着吧?”

  他的话一下子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她又慌乱起来。“没呢,没事。”

  他站着没动,江幼萍也不敢动,更不敢往寝室里走,假如他跟着来怎么办。她毫无准备,手足无措。静默着,过道里灯光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她又想到了湖里的天鹅,它们停下了,脖颈交叠在一起。

  蒋力雄牵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一股暖意从他手上传过来,她没有退缩,低着头问:“安秘书没有陪你巡视啊。”

  “都这么晚了,还巡视啥,该保安管了。安茹回家了,估计是小李替她叫的出租车。”

  她听明白了他含着深意的话,下意识随着他往寝室里走。轻轻推开了门,又关上,然后爆发出了火山一样的激情。

  他几乎咬掉了她半个嘴唇。激情稍稍减弱一些后,他问:“钻戒还在车里,我给你拿来。”

  “不。”她抱着他没松手,“等那个时候,再戴上。”

  蒋力雄稍后才明白她的意思。“好的,听你的。我尽快把手续办好。”

  他们又热吻起来。她浑身都被热火烤着,好难受。他突然停下了,向她道别。江幼萍十分不解。他说:“等到那个时候,我才不走,你撵我也不走。”

  她突然好想哭,她竭力忍住了。门关上了一半,她从门和门框之间射出怨艾和感动的目光,抬起小臂,摇手送别,小鸟依人般楚楚可怜。

  蒋力雄离开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喘着气。

  忽然,门被擂响了,她惊住了,镇静一下后才打开门。蒋力雄站在门口,几乎是挤了进来。他抱起她,两步跨到床前,疯了一般,低声喊着:“我忍不住了,我受不了啦。”

  江幼萍也用迷乱和呻吟回应了他的热情。

  十一

  从俄罗斯穿来不好的消息,半个月,卢布贬值了5%,而且据经济专家预测,这种贬值趋势不会停止,会继续大幅度贬值。

  财务部送报,目前俄罗斯各处经销商还有未付货款达200多万卢布。

  卢布继续以此速度贬值,丰亚公司仅货币兑换每天便要损失一万左右人民币。公司的周转资金正因拓展业务而缺少,已经向工商银行递交了贷款申请,迟迟未见批复。这边贷款得等,那边收款等不得。蒋力雄坐不住了,他吩咐财务部对内对外封闭消息,切勿将公司信息外泄引起不良影响,他自己亲自飞往俄罗斯,催收或者提前收取货款,至少要同销售商谈定给付货款的贬值损失。

  江幼萍设计出一套夏装,自己看着颇为满意,她坤包里装着U盘,很想蒋力雄和她分享成果。蒋力雄不在,秘书安茹告诉她,总裁可能多半时间都不在公司,设计室方面的事,交给她处理就行。

  “给你就行?”江幼萍充满了疑问。

  “总裁临走前授权。怎么,要给蒋总电话证实吗?”安茹语调虽然平缓,气势却实在咄咄逼人。江幼萍注意到,宽阔的办公桌上摆着的镀金拓荒牛金光闪闪,纤尘不染,似乎每次到总经理办公室看到的都是这样,虽然她来的次数不多。安茹还真的把一切都做了,像个主人。

  江幼萍喜滋滋来找蒋力雄,还怀着一个心思,她想趁五·一有假期,回重庆一趟,公开结束她和村长少爷的关系,蒋力雄把她短暂的假期延长几天还不就是一句话。而这回去之前,她必须和他商量许多细节。受了安茹的气,她果真赌气给蒋力雄电话,回应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她纳闷了。

  江幼萍只纳闷了一天,更大的不安突然降临了。方文滨来到了南京,找到了她。

  方文滨还在来厂途中,江幼萍马上给蒋力雄电话,回应和前次一样,无法接通。江幼萍心里七上八下,给蒋力雄发了一封详细的短信,请他看后立即回信,急!

  江幼萍没让方文滨进厂,在厂子附近找家饭店陪他吃了饭,然后带他订好旅馆,让他安定下来,说好自己下班再陪他出去走走。偷偷看了几次手机,没有蒋力雄的回信。方文滨以为厂里催她上班了,倒觉得不好意思,竟然向她道歉

  整个下午,江幼萍坐立不安,一幅草图画得比例失调。齐玟过来看见,哟呵一声道:“江设计师在干什么呢?学毕加索立体主义了。”

  这哪是立体主义啊,江幼萍瞥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别胡思乱想了,服装设计只有一种主义,那就是现实主义,要穿得上身。”齐玟一语双关,然后走开干她的事去了。

  这话如给江幼萍一盆冷水,她清醒了,原来她一直沉醉在浪漫主义中,却忘记了生活本是现实主义的,婚姻更是现实主义。她开始平静了,默默等待着下班时间到来。

  要来的始终要来,她必须去应对方文滨,看他的样儿,绝不是来看望她那么简单。要命的是,如果他摊牌,她该怎么办?看手机,没有回信,再打电话,依然接不通。

  方文滨显得兴奋。她陪着他观赏南京新街的繁华夜景。他们虽然没有城市里青年情侣那样亲密火热,却明显是一对情人

  方文滨吞吞吐吐说出了来意,说他父母和她父母都盼望着他们成亲,而现在确实也到了时候了,他恳请她不要违逆了众人的好意。说好了,明天就启程回家。家里还在等着开婚酒筹备会,估计正席得办上两百桌流水席。

  好热闹好壮观的场面啊,众目睽睽之下每个人都是他们婚姻的证人,每双眼睛里流露出不知内情的羡慕。江幼萍不敢去想象,她忧心如焚。

  “慌什么呢,来了南京,多少得去逛逛。秦淮河、夫子庙、明孝陵、中山陵。至少玩两天吧,我陪不了你,趁着两天赶赶手头工作。你跟团吧。”

  两天,江幼萍给自己押了一筹赌注。她决定只等两天。

  方文滨在柔情和兴奋中,答应了一个人在南京游玩两天。看着他如此茫然无知,又热情洋溢,江幼萍更加忐忑不安,负疚得想大声喊出来。送方文滨回宾馆后,江幼萍回厂了。她歉意地笑着,否决了他恋恋不舍的情欲。

  一晚无眠,蒙蒙亮时才睡着,突然惊醒,茫然地坐起来,直觉已经迟了,看看时间,果然八点多了,暗叫惭愧,盥洗也是偷偷地,怕被人撞见。溜进设计室时,齐玟冷冷一笑。她恭敬地招呼齐玟,后者冷漠礼节地回了一声。

  除了手机联系方式,江幼萍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蒋力雄,她当然不能明目张胆去问谁。试了几次,回应和前两天一样,彷佛蒋力雄这个人突然从人间蒸发掉了。

  男人天性多情,得到的便不再珍惜。

  蓦地,一种不祥的感觉升了上来,同时,安茹那近似倨傲的面孔也浮现出来。这之间,难道有什么联系吗?莫非他背叛她了,故意躲避,故意让她明白,知难而退?

  愤怒代替了疑问和彷徨,方文滨的分量越来越重。

  最后一天了,仍旧毫无消息。江幼萍去过总裁办公室两次,安茹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儿,分明是知晓一个阴谋,说不定还是同谋犯。安茹明了蒋力雄的去向,和个中一切,就是偏不告诉她。

  江幼萍觉得自己把所有的实情都看清楚了。最后一天的晚上,她陪着方文滨坐画舫夜游秦淮河。她为他讲解着徽式格建筑,讲解着君子桥的来历,还有乌衣巷的繁华富贵。

  “我不喜欢君子桥。起这个名字就是虚伪的。”方文滨说。江幼萍怎么听来都像是在谴责什么。

  这晚游得很尽兴,江幼萍又和他一起吃了蟹黄包,才送他回宾馆。她跟着方文滨进了房间,看见电脑,江幼萍说:“我们来订票。”

  “这怎么订?”

  网上购物便宜很多,江幼萍自然不会放过这种节约钱的方式,拎包里总是带着网银K宝。她打开12306网,插入K宝,顺利订下了两张第二天中午去重庆的硬座票。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好了,幸好不是春运期间,一切都好了。”

  方文滨带着好奇和崇敬看着她订好了票,他的鼻子几乎贴上了她的黑发。江幼萍扭头看见他眼睑上淡淡的黑眼圈。

  “我在镇上车票信息部订的票,交了30元手续费。你怎么订的,这么快,我都看糊涂了。我还没走到镇上呢,你早订好了,还不多花钱。以后教教我。”方文滨说。

  江幼萍突然有一种冲动,她想拍拍他的脸,表示鼓励。

  方文滨被她温柔的眼神引入了情境。他单臂抱住了她。

  “今夜不走了。”

  江幼萍窘红了脸,好半天才憋出一个理由来:“这段时间不行哦,在危险期。”

  “还叫危险期啊,我们不是该有孩子了吗?”

  江幼萍久久地看着他,时而大脑里一片空白,时而纠结左右为难。方文滨固执地拉着她的手,她终于叹出了一口气,腰肢随着发软,撑不住身躯了。

  十二

  蒋力雄没想到他会在俄罗斯被困住。

  批发商李华不同意对以前未付货款贴补卢布贬值的差价,但是同意了提前支付合同约定期未到的货款。对于以后付款,缩短到收货后的10天之内,仍用卢布支付。李华趁机提出了返点要求,直到卢布汇率稳定,付款期限回到从前的两个月之内。双方谈判了好长一段时间,蒋力雄最后只得给了李华一个点的返点。其他几个发货量较少的客商,也对应和李华谈判的结果一一谈妥。

  李华答应三天内付款,蒋力雄想等他付款汇兑后再回国。他到批发市场去转悠。听着客户在和批发商交谈,他听得懂一丝半点,能够掌握俄罗斯语的话,对于今后生意无疑是有帮助的,他寻思丰亚公司可以不用代理商自个儿做批发呢,那样的话,卢布不稳定造成的损失可以避免很多,于是他来了兴趣。

  后面吵起来了,蒋力雄奇怪怎么会有人吵架。他回头望去,吵闹的地方是李华的铺面,或者说,是相邻的铺面。

  蒋力雄回头走想看个究竟。李华的雇员在和两个俄罗斯男人叽里咕噜争执不停。渐渐地围过来一些人,粗壮的两个汉子似乎更来了气势,那个圆脑袋矮一些的男人张口说话时,还带着丝丝酒气。他们肆意地比手画脚,不满的情绪一点点上升。

  李华也出来了,先是和蔼地解释,慢慢地气头也上来了。看着李华的亚洲人面孔,客户不时冒出几个中国话词汇来。什么“你们中国人就是奸商”,大概这些刺耳的词语激怒了李华,他把商人和气生财的原则抛到脑后去了。

  蒋力雄只有看的份儿,勉强听出双方是为批发价格在争执,零售商嫌批发商涨价太快,卢布一周贬值才2%,批发价却涨了4%。蒋力雄心里明白,李华是加了预后量,在卢布贬值前先加价。这批发价也不能天天变,假如一周只变价两次的话,李华直接按照周末的卢布预期汇率涨价了。不这样做,天天变价也烦人啊。唉,卢布咋就那么不稳定呢,疯狂缩水什么时候有个完,普京同志度假去了?

  蒋力雄还在那里一边当观众一边感叹,乒乓一声脆响,圆脑袋把伏特加酒瓶砸在地上了,顿时,酒香散发开来,局面立即一阵混乱。一个年轻人举着打火机,蒋力雄肯定他不是刚才吵架的两位,甚至是一个局外人也未可知,看样儿要往店里点燃什么。铺面内满是堆的挂的服装,燃起来可不得了。李华一破产,这款子那还追的回来。

  蒋力雄大叫一声,同时冲上前去,猛地夺下了打火机。他清楚地看见打火机底部印着“中国温州”烫金文字。

  俄罗斯小伙一看是个中国人夺走了打火机,他想都不想砸出一拳,没有正中,从蒋力雄腮边擦过。蒋力雄顿时一阵晕眩。

  这一下场面热闹了,你一拳我一脚,变成了群殴,谁看谁不顺眼便打几下,反倒没人去烧店子了。只是服装架倒了一地,衣服垫脚踩。

  警察姗姗来迟。有人指着蒋力雄。警察确认蒋力雄是肇事者,不由分说拘捕了他。第二批警察也到了,最终七八个人被带走。李华也在其中。

  蒋力雄足足在警察局里呆了五天。没调查清楚,警察也不放人,蒋力雄通过领事馆担保,交了一万卢布先保释出来。李华告诉他,这几天内,这个二三十万人口的边境城市,发生了十多起华人商铺被砸或者被抢的事件。他感激蒋力雄首先发现并抢下了打火机,避免了“煮豆燃豆箕”的悲剧,温州产的打火机在俄罗斯地盘上烧了南京产的衣服,这个笑话终于没有发生。李华提前结付了货款。蒋力雄办好汇兑,匆匆回国。

  还在去宾馆的路上,蒋力雄看到了江幼萍的短信。他后悔没有办一张俄罗斯手机卡,他可以联系国内然而别人无法联系他。

  “我已经上火车了。”江幼萍平静地说。

  “那你在重庆等我,不要回家。”

  对方久久没有回音,蒋力雄用不到一百个字解释了在俄罗斯的经历。“回来再慢慢给你解释。”

  挂了电话,蒋力雄对司机说:“去机场。”

  蒋力雄知道,满洲里没有直达南京飞机,得经停北京飞到上海,再坐车转南京。他心急如焚,顾不得回去处理公司的事了,直接买了第二天经北京飞往重庆的联程机票。

  江幼萍站在车站广场上,回头看看火车站的大字,下一次再看见这几个大字时,肯定会有完全不同的心境了。方文滨大声喊她,问她在想什么。江幼萍默默不语,淡淡一笑挪动了脚步。方文滨说前面路边一长串出租车在排队接车,他们叫一辆出租车直接回老家。

  “我们,不逛逛重庆买点东西吗?空手怎么回去看老人。”

  “还是你想得周到。”方文滨激动地说。

  在重庆逛街,少不了要去解放碑。逛街购物是女人的最爱,陪着她,方文滨十分乐意。他心里满是柔情蜜意。蒋力雄说他下午能到重庆,江幼萍作了两种打算,决定等蒋力雄来见上最后一次面,彻底了结今世的缘分。当然,她得计划好,不要让两个男人碰头。最坏的结果是他们得在重庆住一夜,才有机会单独处理这个棘手的问题。

  蒋力雄庆幸飞机没有晚点。他撇开机场大巴,叫了出租车,江幼萍果然还在重庆,专门为了等他。蒋力雄心里一片柔情,不断催促司机赶往解放碑。重庆复杂的道路交通使本地司机都不敢掉以轻心,一不小心堵车,或者被逼上单行道,那可拖延时间了。一路上,司机被催了十次,蒋力雄电话也打了十次,不到一个小时内,司机真像夏天吃火锅的满身汗水了。

  方文滨已经提了两个大包,看样儿江幼萍还没有尽兴,女人疯狂起来真是要命,但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江幼萍付款,她坚持不要方文滨付钱,甚至不惜和方文滨翻脸。方文滨认了,打算做一个老实勤恳的棒棒儿,扛着大包小包携手归家就是胜利。

  “有个大学同学,北碚区的,想要见我说点事。你在这儿等我半个小时。”江幼萍接了一个电话后,对方文滨说。

  “那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你提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你在这家咖啡店坐坐,我去去就来。”

  方文滨点点头,前面是西堤岛咖啡屋。他没去过这类地方,没江幼萍同去,他感到发憷,硬着头皮进去了。

  江幼萍和蒋力雄在一家繁华的商场见面了。江幼萍很客气地说:“我们不该见面的。回去结了婚后,我可能会辞职。”

  “你不能抛弃了我,我赶来不是和你道别,是要接你回南京。”

  “抛弃?”江幼萍拖出长长的疑问声,引来旁边经过的人注意。

  蒋力雄简单把去俄罗斯的原因和遭遇说了一遍,声明没告诉她是不想让她白担心。听他说话时,江幼萍也偷偷打量他,眼角有块淤青,下颌有条划痕。这么快从满洲里过来,看来他真是不顾一切代价。她便一阵心疼。

  “你看,我把我们的信物都带来了。”蒋力雄匆忙从商务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江幼萍知道里面放着红钻。蒋力雄打开盒子,果然是红钻戒指,晶莹夺目,熠熠生辉。她察觉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好像不是在满洲里买的那颗,这颗更大一点,不是粉红,更似鲜红,式样也不完全相同。

  “这不是以前那颗吧。先前的送人了?真是大方。”江幼萍带着讥笑问。

  “你眼光真好。那颗还在呢,回去给你看。我们在满洲里被骗了,那是颗合成钻石,用cvd钻石冒充天然钻石,价格不到天然钻石一半。我去做过鉴定。这颗更好一些,刚在俄罗斯买的,更大更纯,切割面更多,八万,专门为你买的。我做了鉴定,货真价实。”

  “八万?”

  “难道还有假?”蒋力雄反问。

  “不是,我是说,这么巧。我刚好欠着方先生八万。”

  蒋力雄愣了一下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猛然抱住了她,喃喃自语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蒋力雄大胆的举动立即吸引过来一片目光,指指点点,议论四起,有人鼓掌了。江幼萍轻轻推开蒋力雄:“我们去找方先生吧,该向他告别了。”

  他们和方文滨在解放碑后面见面了。方文滨正要抱怨打了多少次电话,蓦然看到江幼萍身边的蒋力雄,他俩靠得很近,关系似乎不一般。

  “这是你的大学同学,还是教授?”方文滨妒火和疑问一并发出来,说话很冲。

  “我不跟你回去了。我们是给你告别的。我回去就把钱给你打到账号上。”

  方文滨惊怒了,半晌没有明白过来。他脸上扭曲着,十分可怕。蒋力雄满心歉疚,声音低哑:“感谢你们这些年对幼萍的关照。加上利息,我给你打10万。”

  “滚。”方文滨突然咆哮起来,“不想死的话赶紧跑。”

  他猛地踢了脚边的提包一脚,提包擦着街面唰唰唰滑出去好远。方文滨顿时脚背生疼,韧带断裂了一般。江幼萍道了声歉,赶紧拉着蒋力雄走了。

  十三

  行政秘书安茹奇怪蒋力雄怎么和江幼萍同时回了公司。

  蒋力雄刚回国内时,给她打过电话,但是第二天乃至第三天却没有回公司。又过了足足三天,才回来,公司那么多事儿急着总裁回来决定呢。安茹哪里知道,此时蒋总裁正陪着江幼萍在重庆市吃火锅赏夜景呢,岂不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都不如山城的灯火辉煌”,那层层叠叠的灿烂灯火,自是久居平原的蒋力雄不熟悉因而激动万分的,何况有爱人在怀美食在口。江幼萍走之前请了假,时间很长,半个月,安茹没有这个权力批这么长的假期,但是江幼萍态度坚决,大有辞职不干也不在乎的劲头。安茹也明白蒋总对这个工作不到一年的设计师十分器重,不敢过于要强,只得口头上同意,并对她说明是她坚持要走的,安茹阻挡不了,蒋总回来不高兴的话,请她自己去解释。

  这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竟然又在同一时刻回到公司。怀着疑问和一些猜测,安茹对江幼萍突然客气起来。她比起以前更爱串门,有事没事到邻居那里坐坐,说些体贴的话。过了一个月,江幼萍搬出了厂部,在外租屋,仍旧上着班。齐玟也察觉了异常,偶然和安茹聊天说起,虽然不点破,彼此却心知肚明,相视一笑。之后,齐玟也对江幼萍关心亲密起来了,一改从前的敌视提防。又过了两个月,江幼萍辞职了。

  设计室新聘了女装设计师。蒋力雄对设计室工作十分满意,给齐玟加了薪水。

  蒋力雄不动声色地行动着,避免举动过大激怒魏芳。魏芳照旧天天打麻将,蒋力雄提出离婚后,她冷冷丢出一句话“艰难时刻我们一起过来的,发达了你想变心了。随你咋做,我就不离。”

  蒋力雄只得寻求走法律途径,可是目前证据不够,他又不想兴师动众,闹得满场风,只得暂时搁置下来。婚姻法上有条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可以判决离婚,分居一年以上可算破裂了吧。他对江幼萍说了,江幼萍挺着肚子,只有苦笑。爱情的幸福和痛苦转换得就像走马灯一样快,江幼萍想,这是人生必须的修炼课。一个人的时候,她会拿出红钻戒指摩挲着,父亲母亲的影子彷佛在红钻里闪现。她好想亲耳听到他们的祝福,还有两位兄长的拥抱。她想回家,但是回去不了,目前也不敢回去。她还是爱画爱设计,但是不能把它变成真实的服装总觉得不满意不畅快,啥事都有保姆去干,以前的室友同事暂时也不敢见,蒋力雄成天在公司忙,她想去公司但是去不了。她的日子安闲,也寂寞。她想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会改变的。

  尽管新安置了秘书,蒋力雄似乎比以前更忙了。采购部来报告,说浙江义乌有批订好的服装配件纽扣拉链彩丝什么的还没送过来,即使马上走物流发货可能也按时到不了,明天车间里急着要,不巧的是采购部微客送去大修还没好,采购部要求公司另外派车去取。蒋力雄想了想,说正好他要去义乌一趟见位客户,今天晚上可以赶回来,正好捎上配件材料。他叫小李做好准备,尽快出发。

  在义乌所有事情办完,已是晚上八点。南方的路冬季不结冰,晚上车辆也不多,小李正好像舒马赫一样施展车技。蒋力雄让他快一点,卸了货他还急着去看两个还没出世孩子的妈妈。B超医生告诉他怀的是男性双胞胎,他可乐坏了。本来丰亚公司今年的目标是把生意做到圣彼得堡或者基辅去,因为孩子将要出生,精力有限,蒋力雄暂且放弃了扩张。等家庭的事处理好以后,他要重新整合公司,对各部门放权,以便自己卸下许多细节负担。

  黑色现代SUV在快车道上飞驰,速度表一直在110波动。后面两道光柱射来击中了后视镜,闪着刺眼的光点。一辆黄色法拉利赶上来,绕向右边超车。

  “豪车了不起啊。这么急,奔丧啊。”小李心里暗骂,丧字还没蹦出来,突然另一种恶兆电光火石样冲向心头,“要糟。”

  法拉利飘得远了一些,擦着路边防护栏,咔嚓一声又飘过来,看起来就像是台球碰到边壁弹回来一样。现代SUV来不及躲闪,嘭,嘎,撞了上去。

  鲜血从变形的车里淌了出来。

  十四

  南京的冬季湿冷,寒气直穿过衣服的阻挡,像贴在皮肤上。江幼萍欲哭无泪,怀着即将临盆的身子,她没有参加蒋力雄的葬礼。她有什么资格参加呢,江幼萍质问自己。

  保姆仍旧忠实地陪着她,她相信这个话语不多却很有主见的女人会克服任何困难。孩子出世了,一个月后,江幼萍给脸庞较宽的取名蒋大双,窄一点的取名蒋小双。

  蒋力雄留在信用卡上的钱,加上自己以前的积累,孩子生产和开头几个月还应付得过去。暑天里,看着卡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江幼萍开始紧张起来。她尽力节约,唯一不敢节约的是保姆工资和孩子奶粉钱,她的乳汁远远不够。要是保姆领不到工资离开了,那她可真的陷入了绝境,干活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她那时就完全地孤独一人了。放眼四望,仔细寻去,她不知道谁可以帮助她。她谁也不敢去求。

  她像以前一样,仍然会拿出红钻来端详。卖掉它,那怕是贱价卖掉,可以获得一笔不小的款子,甚至可以顶上半年。但是半年之后呢?那时候租房也到期了。而且可能的话,就是乞讨,她也不想卖掉红钻。红钻既像他,又像她,握着它,就像握紧了生命

  她还有一条路可走,她可以在蒋力雄的遗产中申请一笔抚养费,这是蒋力雄必须尽到的责任。她找来司机小李,询问他能否弄到魏芳的手机号码。小李侥幸没死,在医院里住了两个月,还落下一条腿不敢用大力的残疾。他说不知道,他从不和老板娘联系。江幼萍恳请他帮忙想办法。小李很不耐烦,几乎想走掉,他对这个女人既鄙视,又同情,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儿,小李终于还是狠不下心。这个他曾经追过的女人,说到底以后不会有半点瓜葛了,他最后帮她一次。有人说过,南京司机都是好样儿的,小李想,当然有我一份。他告诉江幼萍蒋总家里的座机号码。有钱人家里讲究这个,一直装有座机,没辐射,通话清晰,是地位稳定的象征。

  终于抓到救命稻草了。江幼萍平息了情绪,给魏芳家中打电话。第一次是保姆接到,说家里没人;第二次一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江幼萍猜是蒋力雄的女儿蒋玲玲。第三次她换了晚上打去,终于找到了魏芳。

  魏芳听了一半,便开始辱骂她。魏芳在批发市场练就的粗豪声音叫人领会到男人一样的雄壮力量。江幼萍发怯了,竟然说不下去。魏芳咔嗒挂了电话。

  常言说劝人出钱犹如钝刀割肉,江幼萍寻思电话里是不可能解决好这事儿的,她必须登门提出要求,晓以法律知识。反反复复思考了两天,除此之外无路可走。她照着镜子,对着镜子里的人打气:“为了孩子,为了孩子。”

  一个天气颇好的日子,她终于走进了蒋力雄生前居住的小区。

  登门拜访的结果,几乎像狗一样被赶出来,江幼萍事前估计到了。她也不敢再去。她想到了律师,但是一想到高昂的律师费,她犹豫了,律师要先见到钱再接案子。她又拿出红钻来,江幼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股热乎乎的力量,摩挲着红钻时便能隐约感受得到。当铺抵押,她突然有了办法。

  张律师听完她的叙述,出人意料地不要她先付款,但是要在判决并获得抚养费或者财产后,收取6%的律师费,先交2000元接案诚意金。江幼萍毫不犹豫答应了,协商后把律师酬劳降了一个点到5%。签了合同后,张律师郑重其事告诉江幼萍,蒋家财产先分成两份夫妻各一份,蒋力雄可以占到50%到60%,她的两个孩子拥有蒋力雄那份财产一半的继承权,而不是一点抚养费,非婚生子有同样的继承权,另外一半属魏芳和蒋玲玲。

  十五

  立案后一个月,法院开庭了。

  魏芳请的陈律师很有名,是司法厅表彰的全省十大青年律师之一。陈律师出主意让魏芳聘请了私家侦探四处调查。法庭上,他拿出到重庆市下辖县江幼萍老家的调查证据,说明江幼萍已与当地青年方文滨订下婚约,去年五月方文滨曾来过南京,那时还和江幼萍有密切往来,公司请假记录和行政秘书安茹可以证明。若按孩子出生时间计算,蒋大双和蒋小双恰好是那个时侯怀上的,所以应该是方文滨的骨肉。至于江幼萍和蒋力雄同居属实,但是不能证明孩子是蒋力雄的,因此两个孩子对于蒋力雄财产没有继承权,也谈不上需要支付抚养费。陈律师暗示说,江幼萍是否和别人共谋蒋力雄财产也未可知。

  一阵骚动之后,法官要求江幼萍根据被告方律师要求,拿出相应证据,同时提醒被告方律师不得以想象猜测在法庭上庭辩,必须用证据说话,以免误导。法庭当庭宣布延期审理,等候原告方补充证据,十五天之后再开庭。

  蒋大双和蒋小双刚喂过奶,别着小嘴睡着了。保姆厨房里做菜,厨房门没有关,香味飘了出来。江幼萍一点胃口都没有。昨天第一次开庭过后,昨夜一夜没睡好。小双还好,大双一到晚上反而来了玩的兴致,一放到婴儿床上就哭闹,抱着走动,哄他,他又安静了。

  证据,相应的证据。江幼萍满脑子都是这几个词语。奶粉涨价了,两个小家伙越来越能吃,一罐吃不了多久。不知道这个品牌里面有没有三聚氰胺,专家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怎么知道呢?沃尔玛进口商品区奶粉架上的Nutrilon 、Karicare 、明治日本版,她不敢去看,那些字体刺眼,刺得她心跳。

  她的心里一片黑暗,窗子那边发着朦胧的白光。她慢慢走了过去。这里是三楼,楼下花坛里那几棵棕榈看得清清楚楚。根据重力加速度公式,人体落到地面应该有多大的速度呢,是不是像骑自行车撞到电线杆上?江幼萍高中读的文科,这个物理知识对于她是一笔糊涂数字。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下面的景物更加清晰了。风带着凉意,一丝丝抽走体内的热气,快到中秋了,冬天也不远。

  门铃响了。江幼萍没听清楚。门铃固执地又响起来。她茫然地转了一下头,又望着楼下棕榈发呆。保姆嘟囔着出厨房开了门,接着走到阳台上提醒江幼萍有客人来。

  江幼萍木然回了客厅,意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齐玟。江幼萍惊讶得半晌没合上嘴。

  “我参加了庭审旁听,后来问了保姆,才知道你们住这里。”

  “以前租的,都要搬了,不知道往哪里搬。房租好贵。”

  齐玟瞧瞧睡得香香的两个孩子,一张婴儿床对于两个七八个月的孩子来说显得太小了。她问:“打算怎么办,证据?”

  “不知道。”江幼萍神情木然。

  “去找方文滨啊,只有他做亲子鉴定,排除法可以证明孩子是蒋,力雄的。”

  “找他?他恨死我了。找他不是与虎谋皮吗?我真的对他亏欠太多。律师也说过这样的话,但我不能找他。——可是找谁呢?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你有资格死吗?我认识的江幼萍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很清楚。除非这两个孩子举手同意你死。”

  “你说的,我去找他。”江幼萍看着齐玟,齐玟坐过来,拉住她的手,紧紧握着。

  “那好,我去求他。”

  十六

  方文滨按照江幼萍的方法,在网上订了火车票。他也是跟上时代的人了。

  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子情景见面。他们礼貌地握握手,她的手依旧凉凉的,瘦削,细滑,令人产生包握它给它加热的冲动。张律师带着他和蒋小双蒋大双一起,去省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张律师邀请对方律师到场。在刮取口腔表皮粘膜细胞取样之前,要进行身份核对,这时候出了麻烦,陈律师认为眼前的男子不是真正的方文滨。

  医生把刮取粘膜细胞的聚酯球扔到垃圾桶里,坐下来耐心等他们争论完。方文滨拿起身份证,激动地解释这是18岁时照的相,好几年人生沧桑,那有不变化的道理。十八岁是多么的青涩稚气啊。

  张律师反将一军,冷静提出可以让安茹作证,她去年所见的人是不是这位。陈律师反复端详,突然问:“去年五月你来南京,住的哪家宾馆?”

  方文滨被问得愣住,挠着腮拼命回想,大家都眼光齐刷刷盯着他。方文滨老实地说:“宾馆名字记不得了,只记得火车站附近,为了乘车方便。”

  “那你在南京呆了几天?”

  “三天。不,应该是四天。因为,最后一天我们是中午走的,那应该算一天。”方文滨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了。可以做亲子鉴定了。”

  他们做的是3800元父、母、子三联体DNA鉴定,一般要半个月才有鉴定结果,经申请人要求,加费600元后加急处理。第四天,书面鉴定报告出来了。

  江幼萍和两个孩子均是亲子关系,方文滨和蒋小双是亲子关系,和蒋大双不是亲子关系。看着这个鉴定结果,江幼萍和方文滨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律师拿到报告,也一筹莫展,在第二次开庭时,只得硬着头皮,把鉴定报告递交法庭。方文滨这次也去旁听了,他和保姆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紧张地听双方律师争辩。

  “鉴定报告只能证明蒋大双是江幼萍亲生,但是不能证明就是蒋力雄的孩子。恳请法官注意此鉴定报告的另一个内容,它从侧面印证了我们以前的猜测,所以我们更加深深地质疑。除非原告拿出确凿的证据,否则无法说明蒋大双是蒋力雄的亲生子。”陈律师侃侃而论,语句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法官面向原告席问:“原告方还有什么证据要补充的吗?如果没有了,法庭将隔日依法宣判。”

  “恳请法院再延期半个月,我们将补充新的证据。”张律师心里没底,口头上依然镇静。

  “同意。退庭。”

  张律师和江幼萍商讨寻找新证据的方法,江幼萍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亲子鉴定做过后,卡上还剩不到两千元,下一次单做父子二联体鉴定要2800元。信用卡可以透支一点,可是不顶事。她的第一要务是弄到足够的钱,除开打官司,还要生活。寻找新证据可以大家一起动脑筋,弄钱只能是她一个人去做。

  第二天,江幼萍起得很早,她告诉保姆,今天她要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吃饭。她在房间里,打开盒子,欣赏着红钻那迷人的光芒。她不知道哪里会找到当铺,会当到一个什么样的价格,最令她揪心的,是能不能按时赎回。即使最后胜诉,时间很长,周折很多,无法保证能够赎回红钻。

  她一咬牙,把红钻装进盒子,放在了拎包里面。

  保姆对她喊来客人了。江幼萍出来一看,是方文滨,他起得比她还早。方文滨头发上挂着小水珠,室外一定起了大雾。

  方文滨取下挎包,拿出几叠百元钞来,放在餐桌上。

  “你这干啥。”

  “我寻思,你一定很需要钱,我刚从银行取的,五万。”

  “我不要你的钱。”

  方文滨尴尬了一阵子。他不说话,江幼萍也不说,两人傻站着。保姆瞅了一眼,悄悄躲开了。

  “这是,孩子的抚养费,这是我的责任。”

  对呀,蒋小双不是方文滨的儿子吗?怎么把这事疏忽了。

  “你坐,我给你泡茶。吃早饭没?”

  “没呢,就等着来蹭一顿。”

  “你先打个电话来,也不用起那么早。”

  烧着水,江幼萍拿来干毛巾替方文滨擦起头上水珠来。方文滨眯着眼睛,怕和她撞上眼。要不是保姆在里面,他会握住她的手,看是不是凉凉的。

  上午,张律师来了。他给江幼萍建议,可以让蒋玲玲和蒋大双做第三类疑难亲缘关系鉴定,目前国内的DNA分型检测技术是受到法律认可的。

  “蒋玲玲会做吗?”江幼萍简直不敢再踏进蒋力雄那个小区。

  “我们一定要向对方提出要求。蒋玲玲是财产继承人之一,也是被告之一,是利益相关人,她有义务配合我们取得关键证据。如果她拒绝鉴定,可以视作故意隐瞒有效证据,在我们已经有许多证据构成一个证据链的情况下,法庭会采信我们的证据。不合作反而对他们不利。我想陈律师不会不明白其中利害。我会登门说清楚。”

  “那太好了,我下午就去。”

  “你不用去,我去被告家中协商。我阐述得更清楚。”

  “那太劳烦你了。”

  “我们无路可退,只有背水一战。”

  趁方文滨也在,江幼萍邀请张律师吃了午饭再走。张律师答应了。原来冷清的家中突然充满了笑声,两个小家伙简直是天生的谐剧表演家,他们一会儿呵欠,一会儿挤嘴,一会儿小手掀掉了奶瓶。两个男人经常被弄得手足无措。正欢闹着,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蒋力雄的大哥蒋力生拎着一袋水果上门了。他说他才知道情况,是齐玟告诉他的,立即过来看看,他也希望早日确认蒋大双是不是他亲侄子。

  张律师突然高兴起来,他问蒋力生愿不愿和蒋小双做疑难亲缘关系的鉴定。

  “这也可以吗?”江幼萍和蒋力生同时问。

  “叔侄关系是可以的,但是可靠性不如同父异母的姐弟,相隔代数越远,准确性越低。如果蒋玲玲坚决不做鉴定的话,这是必须考虑的一个方法,也是一个重要证据。”

  蒋力雄提出自己避开魏芳单独找侄女谈谈,说服她自愿参加鉴定。

  蒋力生也留下吃了午饭,三人还喝了点酒。张律师获得了满意的结果后离开了。饭后,蒋力生逗着大双小双玩,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向江幼萍提出邀请,希望她能在这事结束后,不管结果如何,都回到丰亚公司来,除了继续担任设计师之外,公司还有更重要的职务等着她。蒋力雄突然离世之后,他可忙坏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对服装行业确实外行,公司境况不太妙。魏芳除了发脾气,也干不了多少事。外聘总经理,他们家族股东还不一定信得过。

  十七

  蒋玲玲接到电话,大伯要去学校接她回家,心里十分开心。这事可不太多。自从爸爸走了后,亲戚跟她反而接触多了,爸爸在的时候却老不来。

  蒋力雄开着车在街上找餐厅。蒋玲玲要去必胜客,蒋力生不同意,说那里经常要排队,他知道有家金巴斯西餐厅,不仅牛排很有特色,还有煎鹅肥肝,可好吃了,原料都是法国来的,很正宗。

  等着上菜的时候,蒋力生问玲玲,喜不喜欢有个小弟弟。蒋玲玲警觉了,说如果是真的弟弟,她会喜欢他的。

  “是啊,真的就喜欢,假的就让他滚得远一点,不要老是纠缠。苍蝇成天在耳边嗡嗡难受死了,可是怎样才能赶走它呢。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赶走讨厌的苍蝇。你不做的话,只有我做了。但是你做更好,因为你们血缘更亲近。”

  “怎么做。”

  “你出面,和蒋大双做亲缘鉴定。爸爸不在了,这个任务只有你才能完成。你不想爸爸在下面稀里糊涂的,为一个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孩子烦恼吧?”

  蒋玲玲眼圈红了,她想哭,想到父亲在世时对她的疼爱,她觉得父亲就在旁边,用慈爱的目光看着她。“我做。不要让妈知道。”

  最后一次开庭。法院是当庭宣判的。法院判决蒋大双系蒋力雄亲生子,一个月之内,魏芳向蒋大双代理人江幼萍支付现金80万,蒋大双同时继承蒋力雄在丰亚公司股份的六分之一,即总股份的14%,其余财产不再分割。

  14%的股份,江幼萍知道那价值500多万,她将为蒋大双代理这笔财产。魏芳放弃了上诉,判决生效。

  又过了一个月,丰亚公司全体股东召开了会议。占有公司50%以上股权的魏芳接受了蒋力生的提议,聘任江幼萍为丰亚公司总经理。蒋力生私下告诉魏芳,江幼萍掌握着丰亚公司许多商业机密,这是丰亚公司再次站稳脚跟的关键;而且,以江幼萍的才能,完全胜任总经理一职,只要起步时多和他们几个股东商量着办就行。

  江幼萍成了总裁办公室的主人,可以天天看到那座拓荒金牛了。安茹成了她的秘书。

  又过了一个月,方文滨报喜信,他妻子生了一个女儿,可爱极了。江幼萍答应他,孩子满月时一定回家参加庆礼,恭贺他。

  一个人的时候,江幼萍有时会捧着红钻戒指,久久地看着,沉醉于遐想中。光华璀璨,鲜红夺目,她依稀看见了红钻里面凝结着一个坚强、美丽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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