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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念永存

作者:大漠鹰歌 来源: 时间:2017-02-16 13:13:14 阅读:次   投稿   注册

  善念永存

  父亲生日秋天,祭日也在秋天。对我来说,秋天是感伤的。

  父亲是家里的脊梁,是我们的靠山。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父亲没走,他还在老家,以致我在外边受到磨难就想回家。回去之后,看见父亲走过的路上留下的东西,意识中父亲只是出了远门,很快就会回来。于是,我漂泊的伤痛一下子就消失殆尽了。

  今年八月底,我又遭遇了一场灾难,急忙逃回到老家寻求庇佑。

  老家的海棠树是父亲种下的,它长在两颗沙枣树之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下是妹妹家的猪圈。春天里,海棠花开,一骨朵连着一骨朵的,压低枝头,枝头搭在猪圈围栏上。远看,猪圈就像个大花篮,花堆得满满的;走近,蜂蝶飞舞,馨香四溢。妹妹说,海棠花可好看呢。每次干活回来,累得精疲力尽,但一到猪圈跟前瞧见海棠花就不累了。

  海棠花浓的时候,猪还小,不懂得赏花,不管耷拉在围栏的花枝怎么妖娆,它都懒得撩眼皮。到了夏季,海棠繁茂得很,枝头被果压得越来越低,从猪圈的围栏上垂下来,猪无聊的时候竟也伸嘴啃个青果玩玩。

  秋天,海棠果全红了。妹妹打电话催我:快来吧,缀满枝头的果子的海棠很好看。我知道,海棠树旁边的123(小沙果)也熟了,颜色没有海棠红,但熟的早一些。垂到围栏下的果已经被猪吃完了,而上面的被它咬住枝桠使劲一拽,枝头剧烈颤动,熟透了的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它大快朵颐。

  我并不是为了采摘海棠果123去妹妹家的,只为看看树。站在海棠树边许久,脑海里回放着父亲栽树的情景:挖坑,放进海棠树苗,擦把汗,培土,用脚踩实。海棠树得到了父亲精心呵护,一天天茁壮成长,树下便留下父亲串串坚实的足印。踩着他的足迹,我感觉特别安全踏实。

  只要踏进家乡那片土地,我就磨蹭着不想离开,实在不得已要走时,外表显得很坚强,但内心早已崩塌。我自认为不是一个心理脆弱的人,可这次的双重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数倍于寻常,我又独居异地,势单力薄不能招架。逃回去站在海棠树下,仿佛有一股强大的能量融注进我的体内,柔软的内心马上变得坚强起来。夜幕笼罩,海棠融化在夜色中,我才离开猪圈。那一夜我睡得很熟。

  在家,心里没有惶恐,全是安逸。我实在不想走,不想活在恐吓、威胁、暴力之中。触碰到走,离开家乡到一个人情淡薄的地方,恐惧像秋天的瑟冷阴着脸包围过来,那种冷漠令人不寒而栗,可必须得走。儿子正在上学,我得工作。

  先去淖尔吧,淖尔的文友去年就约我回去开文学讨论会,我一直抽不出时间,这次回来,我得赴约。那天早上,满腹愁云,脚步沉重得跨不出老院的大门,我怕自己又变成一只流泪的苦瓜,苦在心里无处诉说。我强忍着,装得很坚强。对母亲说:“妈,你回去吧,天冷了,早晚多穿一件衣服,别送了。”说完咬紧牙关将盈眶的泪水强咽了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漂泊多年,再回到淖尔感觉特别陌生。下午,淖尔的文友带我到二黄河边玩。虽然我没见过变成河边公园的二黄河,但我是听着二黄河的名字长大的。

  二黄河是内蒙古河套灌溉区总干渠的俗名,它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河,全长230公里。通过它,黄河水源源不断引入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号称塞北的小江南,戈壁滩上的米粮川,完全依靠二黄河五十多年的引灌。

  二黄河边上有一座巨大的石壁,壁下有文字介绍,壁上雕刻着气吞山河,战天斗地的艰辛场面。这让我一下子想到了父亲,他十九岁在大队当保管员,二十岁当了水利队长。每年秋收完又带领大队几百号壮劳力挖二黄河。他说,当时吃的是糜米饭,喝的是坑里渗出的水。塞外的秋天和冬天几乎是同步,水结了冰,喝的时候用铁掀砸开窟窿,舀起就喝。其艰难程度不亚于修河南林县的人造天河红旗渠。父亲每年带队,大队每年都被评为先进集体。

  壁雕上的人物姿态各异,惟妙惟肖。我用手触摸着石壁上的每一种姿态,仔细端详每一张脸,寻找我父亲的身影。不管触摸到哪种姿态都像我父亲,定眼细看,分明就是形态各异的父亲,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河套平原能成为地球内陆同一纬度上的一片稀有绿洲,成为我国重要的商品粮生产基地和陕北防护林营造基地,父亲功不可没。

  塞北的冬季,地东三尺。地面硬度如同现在硬化的水泥路面。那时候,二黄河的土方量是按村子里的人口数量分配的,劳力多,干得快,劳力少,工期就得拖到数九天。当年挖掘的工具都是原始的铁锨、扁担、箩筐,无论哪方面的条件都差到极限。

  当时,人们把挖二黄河叫“走工”。每年,全大队几百号“走工”,在父亲的带领下提前完成任务,回去守着老婆孩子,坐在热炕头上等着过大年。我父亲最后回家,回去呆一两天,刚暖热身子,又背上行囊包裹带上干粮去陕北征集劳力。说是行囊,其实就是一条羊皮褥子,被子就是身上穿的皮袄,皮袄长到脚脖子,白天当大衣穿,晚上当被子盖,还带几个自己烙的白面锅盔。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河套平原因引灌溉黄河水,旱涝保丰收,相对指靠天吃饭的山区富饶了许多。黄河水得意得一路张扬,招惹许多逃荒的外地人来河套寻找活路。来的多半是年轻力壮的后生。那时候的生活和现在相比是天壤之别。现在的父母生怕孩子外出生事不回家吃饭,那时候的父母直往出打发孩子,能少吃一顿饭家里的饭就像捡了大便宜。他们把自己的孩子打发出去以讨饭的方式进入河套。

  当时,河套开垦土地、修筑渠道需要大量的劳力,父亲留住要饭的后生,给他们解决吃住,干活挣工分。后来,公社出台了一项政策,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劳力的外地人可以落户。村里每年留一部分储备粮食迎接外地劳力。讨饭的后生们欣喜地把自己的亲人接过来安置到村里。当地人管他们叫“新来户”,“新来户”都是被穷逼出来的,条件稍微好的都不愿意讨吃要饭举家迁徙,“新来户”渐渐少了。村里让“新来户”写信说服老家的邻居,邻居们接到信后惊呼:胡吹!白面是供奉神的,人怎么能每天吃白面呢?打死都不相信。

  父亲亲自出马去陕北征集劳力。我听父亲说过,他第一次去绥德,绥德境内全是蜿蜒崎岖的山路,还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第一次走山路的父亲吓得两腿直打颤,上梁是爬着上去,下沟坐下滑着下去,缓一点的路段柱着棍子学螃蟹走,总之,连滚带爬赶天黑到了县城,到了县城,感觉背上背了快冰,伸手一摸,才发现头上戴的羊皮帽子和身上穿的棉袄都湿透了。父亲找到一家旅社,旅社是窑洞,老板前面走,父亲跟在后边,进了窑洞,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连一步之遥老板也看不见。父亲立在门口,老板拉开炉盖捅了捅火说:睡吧,窑里不凉,我们不给铺盖,想尿就出去尿,窑里没夜壶。

  父亲顺着炉火的光摸到炕边,把皮褥子放在炕上对老板说:点上灯吧,给我喝口水,我带干粮的呢,今儿一天还没吃饭。

  老板推诿着说:你就黑摸着吃不行?大人嘛,还能吃到鼻孔里?

  给我喝口热水吧。父亲说。

  哦,老板一手端水一手端油灯,叮咛父亲:麻利点喝,喝完吹灯,费油了。

  父亲赶紧解开包袱,取出锅盔,给老板掰了一半。老板不要,父亲硬塞给他,他咬一口问:全是白面的?后套真是每天吃白面?

  老板和父亲围着炉子边吃边和他聊,聊得很晚。第二天父亲要去某某公社找某某人(新来户给的地址),走的时候父亲给老板说,我晚上还要回来,褥子就放这吧。因为出远门,母亲把家里最新的皮褥子给父亲带上。

  老板抓住皮褥子一看,蹭一下塞进父亲怀里说:你还是带走吧,丢了我赔不起。

  晚上,父亲回到县城,已是饥寒交迫。父亲找到一家饭馆,他很想吃一碗羊肉面条或喝一口羊肉汤。老板说没有面条也没有羊肉汤,就有捞饭(糜米)烩菜。饭馆比旅店还黑,也不给点灯,父亲就着炉火的光摸着凳子坐下,只听见老板说话看不见人影,父亲说:那就碗米饭红烧肉吧。

  不一会,一个人影端来一盏油灯慢慢走来,一只手罩着灯光怕走动的气流吹灭灯,走到父亲坐着的桌子上放下罩着的手,摸摸桌子找到放灯的位置。微弱的灯光绕着人影的脸,父亲才看清是张女人的脸。紧随其后的高大黑影想必就是老板,老板双手捧着黑乎乎的东西,大豆粒儿大的一点点灯光不停地跳动,模模糊糊照耀一下老板。父亲隐隐约约看见老板手里捧的是黑色瓷碗,瓷碗像大盆一样。老板吆喝:红烧肉来啦!

  父亲一愣,心里嘀咕:这么大一碗肉得多少钱啊?兜里除了回家的盘缠没剩几个钱吃饭钱啊!他一紧张不由得说出来:这么大一碗得多少钱啊!没等话音落地,老板就把红烧肉摆在父亲面前。碗里黑乎乎的,父亲把脸贴到碗口才看清楚红烧肉刚罩住碗底。捞饭上来,父亲夹块肉放嘴里,一嚼是土豆,又夹一块还是土豆,吃到最后也没吃到一块肉,父亲笑了,问老板:我要的是红烧肉啊!

  老板说:我们这的红烧肉就是红烧洋芋(土豆),哪有那么多肉啊!

  父亲健谈,和老板聊了一会就熟了。父亲说:就那么几块土豆,你端个大碗来,吓我一跳。

  老板说:不能用盘子端。有的人吃完就把盘子揣走了,像你穿的这皮袄,揣三个也看不出来……

  怪不得旅店没有夜壶,也就是这个原因吧……

  劳力增加,二黄河修的更长,黄河水流得更远,滋养着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大面积的荒原变为良田。一个村子多五个劳力,村里模样大不一样,春天播种完。父亲组织全大队的男人脱坯子盖房、盖学校,女人除草、间苗。即不耽误农业生产,又能保证新来户都有新房住,孩子们都有学上。劳力多的人家挣的工分多,分的红多,可男女失衡村里光棍也多。光棍们的父母一见父亲就恳求,给我娃娃找个婆姨吧。父亲又成了村里的红娘,因村子富裕,方圆百里的姑娘愿意嫁到我们村,就这也免不了还有找不上老婆的光棍。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意识比较落后,娶不上老婆就感觉自己不够优秀或者矮人一等。看着同龄人收工回家睡在自己的热炕头是,光棍们心里的恓惶无以言表。一到冬天,光棍们衣着统一,形态一致,戴一顶破皮冒,穿一件烂皮袄,腰系一根绳,一条用黑色颜料染的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裤,一双毛尕扥(毡靴)。耷拉着脑袋,耸着肩,双臂交叉捅进衣袖里从东南西北聚集到大集体羊圈的保羔房里,保羔房里有盘土炕,灶台上坐有一口破铁锅,锅是给羊羔煮料用的,顺便烧炕,房子里边的墙壁和烟囱里边的颜色一样漆黑漆黑的,墙上挂着笛子、唢呐、二胡等乐器。房里从早到晚乌烟瘴气,有的吹唢呐,有的拉二胡、有的唱《光棍哭妻》。

  看着一个个为河套平原的开发出过力流过汗的大龄青,因娶不上老婆而精神萎靡,有的还跟父母怄气,搞得家庭不和。父亲的心被揪得生疼,他私下里决定:有大闺女的人家愿意嫁给村里的光棍可带全家落户,给他们分一年的口粮,分两只羊。这个信息传开,每天都有人来找我父亲,有的给村里介绍亲戚落户,有的给儿子求媳妇。

  来河套要饭的人都是冲着落户来的,所以要饭的模式也发生了变化。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也有怀中吃奶的小孩,一波有七八个,除了吃奶的,其他人不管大小都提一根棍,背着行李,肩膀挎着褡裢。走到村口兵分两路或三路,男的领孩子从这头,女的领孩子从那头,要完后,到村口集合。今天这帮明天就是那帮,七八天循环一次。

  那会儿,我刚记事,每次打发要饭的,母亲总要问:哪的?要饭的回答:神木的,或府谷的。后来,母亲再问哪的?没等要饭的回答。我就学着要饭的口音说:神木滴,府谷滴。

  塞北的春天寒冷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风和刀有一拼,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和风接触都裂着带血的口子,十天就有九天是沙尘暴。那个恶劣的季节对孩子来说实在是无聊,偶尔出去放放风,还得闭着眼睛,跑一圈回来满嘴泥沙,大人不敢让小孩子出去。孩子们只能在家里玩。我们趴窗户上望着外面,风嚎叫着、像一只放荡不羁的羔羊撕扯地面上杂草抛向天空,天地浑浊不清。我们期盼要饭的来,要饭的来能给我们枯燥的生活增添一点乐趣。特别喜欢他们在中午饭点来,来了在我家吃饭,我们喜欢看他们吃饭的样子,他们怯怯的、悄悄的,舀多少吃多少,不够也不敢嚷,不敢抬头看我们。每当这种情景,父亲和母亲就给要饭的孩子多舀点,他俩象征性的吃几口。这是村里的习惯,因为村里大部分人的前身都是要饭的。包括我父亲在内,父亲五岁丧母,跟着精神分裂的奶奶从包头沿路乞讨流落到河套平原。在河套原上,他和奶奶是出了名的可怜人,东家接济一口吃,西家接济一块羊皮,到十岁左右,父亲和奶奶在村里固定下来,父亲给牧民放羊,挣口饭吃。自身经历铸就了悲天悯人的性格,父亲常说:河套平原是养穷人的地方。言外之意,河套人特别善良,脑海里有一个共同观念:打讨吃的骂穷人是最缺德的行为,会遭天谴,遭人唾骂的。所以要饭的赶上饭熟哪家都会给口热饭吃。平时,女的带着孩子来,母亲也让他们进家坐坐,给她们喝口热水,坐炕头让暖暖。时间久了,那几张面孔出现的次数多了,也成了熟人。等到夏天农活多,这些面孔就不见了,来年春天又来一波。

  又是一个春天,我长大了,也会打发要饭的。村里来了几张新面孔,来几次就熟悉了,说是面孔熟悉,其实是外表熟悉。一个女人领着一儿一女,女孩的个头和她差不多,男孩还穿着开裆裤。她们用围巾把脸包得严严实实,根本分不清性别,所以母亲总要问:哪的?从说话声音上分辨男女。那个女人进家后摘掉围巾,露出芋头皮一样的脸蛋和脖子。她和母亲说:给我闺女找个婆家,给我们落个户吧。

  母亲问:你闺女多大?

  她说:十八。

  她闺女把围巾掀开,脸垢得漆黑,根本看不出年龄,她使劲用胳膊肘戳了女人一下,翻着白眼蹬着女人说:你胡说,你骗人,我……

  她赶紧捂住闺女的嘴。闺女眼泪奔流。

  母亲又问女人:你多大?

  女人说:三十五。

  她闺女抠开她的手提高嗓门嚷:她三十一,我十三。

  正说着,父亲回来。她又哀求父亲,说:给她大闺女找个婆家吧,大闺女十八,过几天从老家来。

  闺女又抢着说:你就胡说,我姐……

  她啪抽了闺女一个耳光,把闺女推出门,回头抱起炕头的儿子就往外走。

  有知道她底细的人说,她大闺女十五岁,从小订了娃娃亲,已经出嫁了。她还是想用二闺女做落户交易。过了几天她又来找父亲,父亲没有答应给她闺女找婆家,问她会做豆腐、粉条不?她说会。父亲说:那就好。

  此后,再没见她们来要饭,村里隔几天给社员分一次豆腐吃,以前是过年或者婚丧嫁娶的时候才能吃上豆腐、粉条。

  九月份,姐姐上了一年级。姐姐回来惊奇地给母亲说:妈妈,那个要饭的也在我们班,她叫高卡娣。

  高卡娣和姐姐一样书包里背着白面干粮,在校园里活蹦乱跳。不知道她还是否还想念家乡的习俗?父亲却时刻惦记着他们,因为套平原的富饶与新来户辛勤劳作是分不开的,他们不光为大后套的繁荣付出汗水,还教会河套人许多本事,比如缝制、酿造、编织,还有俭省节约过日子等。他们是后套人的功臣,值得河套人尊重。

  陕北人有个习俗,还编成顺口溜:人生三顿糕(黍米),两顿吃不上,一顿吃不好。意思是过满月、结婚、死后安葬必须吃糕,可见糕的重要性。父亲再度去陕北用小麦置换黍米种子。那时候已经有了胶轮马车,大冬天赶上马车去陕北,那份艰辛不用说也能想得到。几十年过去了,也许人们早就忘记父亲的艰辛,可人生三顿羔也成了河套人的习俗。

  秋天,令人惆怅。如今的二黄河越来越美,河套平原成为西北最大的产粮基地。父亲却走了,而我一直接受不了父亲走了的实事,站在二黄河边,觉得父亲也在不远处。

  二黄河,屹立于河套平原永远的丰碑,我在丰碑上找到父亲,父亲看着我,仿佛对我很失望。因为,父亲在的时候常说:苦难是坏事也是好事,苦难会逼着人想办法,苦难的环境才能锻炼出人的本事,没能耐的人用苦难折磨自己,有本事的人用苦难成就自己。

  父亲好像在问:你的本事哪去了?我咬着嘴唇摸着石壁上的父亲无言以对。在错综复杂的人生旅程中,父亲教过我们:带着善念上路,敞开胸怀包容给你苦难的人,以乐观的心态坦然迎接挫折和灾难,不畏惧风雨的磨砺,才能使自己如卵石愈见圆滑。而我这次差点又被磨难击倒,父亲能不失望吗?我能对得起父亲吗?我在石壁下陪父亲站了很久,一股力量冲上脑际。文友喊我走,我对文友说:到火车站,我要去延安。

  文友说:明天走吧。

  我执意要走,底气虽有些不足,还是上了车。和父亲饱受的磨难相比我这算不了什么!我得坚强,不能让父亲失望。火车到了绥德车站停车半小时。深夜的绥德已经是秋风萧瑟,车上的人都已睡熟,我下了车,我肯定要下车,父亲曾经来过这个站台。我从站台西部走到东边,又从东边到西边,走了几个回合。夜空一片漆黑,我感觉父亲的影子在漆黑中闪烁,他照耀着我,我一下子暖和起来,心中的忧虑、彷徨陡然消失。

  父母不可能陪伴儿女一辈子,可父母的言传身教会影响儿女的一生。我该自强自立,独自应对复杂的生活,不能总依靠父亲,父亲累了,让他的灵魂在天堂安息吧。记住父亲的教诲,带上善念,敞开宽容的心迎接以后的生活。到了延安工地,我调整心态,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9月底,一位同学给我打电话,向我借钱,说交不起房租,房东不给开门。同学是开品牌服装店的,他旗下有好几家连锁店。据说,他这几年生意做得不错,在同学中他也算是四面风光八面玲珑的人,怎么会忽然向我借钱呢?我特别惊讶。当时就想:跟我张口借钱的人得下多大的决心,鼓多大的勇气啊!他肯定遇到了极大的难处。我不忍心回绝他,可又没钱给他。我说:我的工资不高,发了两个月的,现在在山沟里,没有银行,明天是国庆节,我回家给你转吧。

  其实,我的工资仅够给孩子的生活费。晚上,正当我犯难的时候。他又给我发了条信息:你想办法从别人那周转点,我付利息,拜托你了。

  他信息的语气颇带哀求,撕扯的我心肺剧烈疼痛。这么好的同学,怎么会难成这样?我给另外一位同学打电话,另外一位同学说:你别给他弄,他现在外债有二百多万,我给他借了一辈子的钱,现在还有十几万要不回来,我给他说说你的情况,让他向别人借吧。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同学的口气真大啊!还“一辈子”!他才有多大啊!我父亲临走那年还给人借钱呢,那年春天,临村有个男孩去广西做生意,走的时候向弟借钱,弟跟他是同学,听他说的生意根本不靠谱,弟弟竭力阻拦不让他去,也不给他借钱,他不听,走了一年血本无归,还落了一屁股债,回来连年都过不了。开春,没钱种地,向父亲借钱。父亲问:你要多少?

  母亲赶紧说:你大爷老了,挣不了钱,手头有两个零花钱还留着头疼脑热用呢。

  父亲转身问母亲:那他没钱种地咋办啊?

  母亲:让他爸爸或他弟弟担保,向银行贷款吧。

  男孩一脸愁容,叹口气说:我爸年龄大了,不能担保,弟弟不敢担保。

  还没等男孩说完,父亲就向母亲吵:你说话不用脑子想想,他现在是山穷水尽债台高筑,谁敢给他担保啊?要有人担保,还用低三下四来这借钱吗?你以为他张口借钱可容易呢?说着从炕边摸出钥匙打开柜子把钱取出来。

  父亲才是一辈子给人借钱,自己家没钱,向别人转借也要伸手拉一把落入困境的人,为此经常有人来家逼债,有时候搞得家里连买盐钱都没有。到秋天,父亲住院,男孩还没还钱,母亲也不敢提这事,因为父亲借出去的钱从来不去索要。父亲说过:借你钱的人,有钱肯定会还的,没钱,你去要,那是逼命。

  所以,以同学的品行,他借同学们的钱不是不还,是没办法还。现在,他肯定在绝境的边缘上挣扎,亲朋好友袖手旁观也没有过错,只是他身边的寡情和炎凉令人揪心。谁能像父亲一样伸手拉他一把呢?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那一夜,我躺下没一点睡意,纠结着该去哪儿给他弄钱?另一位同学又打来电话:我给他说了你的情况,你别管他了,回去安顿孩子吧。

  是啊,我就是个泥菩萨,怎么能帮得了他啊!我可没有父亲的魄力,父亲把自己家的钱借出去,急用的时候再向别人借钱。我这种境况谁敢借给我钱呢?我安慰着自己,内心依然沉重。

  第二天,我还在高速路上,同学又发了一条信息:啥时候能打款?实在急,房东不给开门。

  看到这条信息,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不是逼命吗?这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了吗?我赶紧回电话:我在高速路上,你能不能等到下午三点?

  他说:好吧。口气颇带无奈

  挂了电话,我坐立不安,心乱作一团,到下午三点还有个五小时的时间,这五个小时会不会把他逼上绝路?当急之下,我的脑子忽然比平时聪明,我想到微信转账。

  我又拨通他电话,让他加我微信,我把两个月的工资全部转给他,他点击确认后,我如释负重,一路上兴奋不已,甚至想开怀大笑,为自己做了这么一件情而感到振奋。我终于理解别人在危难关头父亲为什么要伸手拉一把?原来送人玫瑰手留余香的快感用语言是无法形容的。

  高亢嘹亮的《信天游》在车里回旋,我脑袋向后一仰,睡着了。

  儿子说:学校收多少元,生活费多少元,买鞋多少元……

  没事,我去借,我学着父亲,拨通姐姐的电话,姐姐也是微信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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