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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

作者:沧浪之水 [TA的文集]来源:原创 时间:2018-01-05 20:26:25 阅读:次   投稿   注册

  残 阳 如 血

  我爱他,二十多年过去了,这股火焰依然在我心中燃烧着,多么漫长的煎熬啊,好在光阴渐渐腐蚀了煎熬,但是也渐渐干了我的青春。我颊上的粉红色褪却了,眼睛里的青春火花熄灭了,银丝已经夹杂进我乌黑的头发,细碎的皱纹不声不响地爬上了额头、眼角、唇边。我早已从一个幻想、任性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举止规矩、甘于寂寞的中年妇女。

  自从鲁西南那个不知名的小站分手后,我就试着忘掉他。不知是心中的怨恨驱走了爱,还是心中的爱转化成了恨。二十年来,我请求狂风扫荡我的心,请求暴涤荡我的脑,请求岁月洗刷我的魂,我往心中不断地填塞着雪块冰棱,终于相信自己忘却了,平静了。但如今,我不必也不能再欺骗自己,我爱他。然而事实是,我和他的爱已经成为往事,一切都已经消逝,只剩下它们的踪影,刻在心的深处,是不能也无法忘怀的。

  刚才,s卫生局的两名同志来向我了解曲波的下落,我本来已经平静的心里又掀起了波澜。

  说是偶然也好,巧合也好,我和曲波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见面都是在车站,只是一次是汽车站,一次是火车站。

  1995年秋,我18岁,考上了山东艺术学院。一个人要从我的家乡——沂蒙山区的一个小山村坐汽车到县城,再转车到潍坊,然后转乘火车去济南。第一次外出,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因为我最远一次只到过县城。外面的世界,祖国的,李清照的济南,对我来说都是书本上的故事,电视里的镜头。我就要去这传说中的境界、梦中的向往,心里是无限的激动,脑中是美妙的幻想,它们模糊却又十分地绚烂。父亲舍不得亲爱的独生女远离故乡,送我到小镇的汽车站后一遍又一遍地给我各种叮咛,我只是无心地“哎、哎”地答应着。我既希望汽车晚一点出发,再多看一眼我的故乡,又希望汽车早一点出发快,第一时间看到我向往已久的济南。

  我和曲波相识是在这个就要远行的车站上。当时谁知和他相识会在我的生命中掀起这样的波澜啊。

  就要上车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高喊:“哎——你好!这个包是你的吧?”我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整洁、长相标致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在一边冲着我们跑一边喊,右胳膊上挎着一个女式挎包。这不是我的吗? “刚才你们在那边坐着休息时丢下的,我看到后赶紧过来追你们。”他说着把挎包递给我。我欣喜地接过我的挎包,心中多少带有感激,连声“谢谢”,又仔细地打量着他:直挺挺的短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看就带着倔强和刚毅。

  汽车慢慢开动了,我拼命地挥手怅惘若失的目送了父亲的背影,回头竟发现他,后来知道他叫曲波,正坐在我的右侧安置行李。淹没在陌生里的我自然地觉得有过一面之缘的他就是熟人,不时地瞟他一眼,寻找一点内心的依靠。但是他似乎很腼腆,虽然坐在我身边,却没有主动和我搭讪,而且似乎刻意不抬头,避开我的目光。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使我的心格外忐忑,我孤独地望着窗外远去的风景。

  坐在我前排的是一个长相高大的女孩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女汉子,她回过头问:“你们也是上大学的学生吧,你考了哪里?”

  我和曲波看不出她问谁,都迟疑了一下,然后曲波回答:“山东医科大学。”

  “我也是!”女汉子似乎有点惊喜。“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我叫郭帅,你呢?”

  “我叫曲波。”

  郭帅是个外向的女孩子,一双水灵灵的的大眼睛对谁都闪闪发光,很快把我拉进了朋友圈。一路上,我给他们看我的图画习作,郭帅则小声地给我们哼哼当时红的发紫的流行歌曲《潇洒走一回》,曲波则给我们讲他的摄影经历,讲什么光圈、景深、超焦距之类的摄影专业术语,我和郭帅瞪着大眼睛也听不懂,或许他知道我们听不懂,才讲的却越起劲。车窗外是那不断迎面跳来又随即失去的祖国山河壮美的景色,它们忽而辽阔、壮丽,转而妩媚、纤细,忽而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转而又是小桥流水,三五农家。我们惊讶、赞美狂喜地长一声、短一声地不断叹息。生活啊,对三个坐在汽车上摇晃的青年人来说,就像我那时的图画,五彩缤纷,光彩夺目,各种色彩塞得画面好像都要溢出来。三颗火热的心,三个简单的头脑,曾经多么火热地向往未来,曾经多么赤诚地描绘自己的理想。总以为我们的生活和周围的人们是真善美的,好像我们乘坐的汽车,就一直驶向幸福快乐。那是我一生中多么美好的时光啊,现在回想起来,虽觉得简单幼稚的近乎可笑,但是心的深处,有时真想自己再回到18岁,又在那驶向幸福和快乐的汽车上颠簸。

  到了县城,我们转乘了去潍坊的汽车,汽车还没开动前我忽然想去买个烤地瓜,但是没来得及。吃零食和减肥是大多数女人的生活内涵,交织了现状享乐与未来忧郁。前者导致了快乐与满足,后者导致了诗意与美感。女人对于吃的挑剔和身材的焦虑等值于政治家对国家和人民的忧心忡忡,这是一回事,这样的努力曾让历史激动不已。古人时常说,先修身后养性;先齐家再治国。修身是什么,我看就是吃饭与减肥,只有吃起来再减下去,身材才能性感而苗条,修身才能完成,修身完成了也就好成家,就齐家了。18岁的我,骨感有余,丰满欠缺,我当然要吃了。汽车离开县城后我就抱怨个没完,郭帅老拿烤地瓜笑话我,曲波却对我忠厚地笑笑。他们哪知道从上初中时父亲第一次领我来县城,给我买了一次烤地瓜后,这就成了我永久的诱惑呢?

  汽车从县城出发,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行驶到了潍坊市南郊,抛锚了。司机师傅趴到车底修车。北方的秋老虎是很出名的,我们坐在停滞的车上格外热,其实人生只要前进,你就忽略了一切烦恼,一旦停止,心中就充满了焦躁和不安,这时秋的闷热伴着人们内心的焦躁,威力倍增,在车上待不住,乘客们大多下车凉快。我和曲波、郭帅也下了车,站到道行树下又说又笑,这时曲波转身走了,我们以为他要上厕所,没有多问。十多分钟后,汽车修好了,乘客们陆续回到车上,却不见曲波的踪影,我和郭帅趴在车窗上对着远处焦急地喊他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司机等不及了,尽管我和郭帅再三请求,他还是发动车驶向车站。

  下车后我们拿着曲波的行李边走边四处张望,遍地是赶路的人,虽然知道他就在此城中,但是人多不知处,直到我们步行到了火车站也没有看到他。这时天已经下起了大雨,雨下得那么焦急却一丝不苟,我和郭帅焦急却心慌意乱,这就是天和人的区别。我和郭帅、曲波订的是同一次车,就要开车了!我和曲波虽然素昧平生,但是到了潍坊,一个镇的老乡,又有过他帮我捡东西的缘分,又要一路同行,现在见不着他,心里充满了焦急和失落。我在候车厅门口,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是多么希望曲波从天而降啊,但是直到检票了也没有见着他,我和郭帅边走边回头,不情愿却不得不走进列车。我的座位正好靠窗,上车后我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终于在火车就要开的一瞬间,我看到一个人,被雨淋得像落汤鸡,飞奔向火车,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个身影就是曲波。他飞身上了火车,但不知上了哪节车厢。那时没有手机,无法联系他,告诉他,行李在我们这里。过了很长时间,他走进了我们这个车厢,还在四处张望,显然他是一节一节车厢找我们。郭帅使劲的挥动着手,牵着他的目光,他看到郭帅,欣喜若狂地抢到我们身边,恰巧对面座位没人,他就坐下了。

  看着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既狼狈又滑稽的样子,我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的脸被秋风吹得煞白,头发被雨淋得贴在脑门上,还不时冻得直打哆嗦。郭帅埋怨他“你跑哪里去了,看把我和刘棂急的……”

  突然我笑不出来了,他把一个湿的还在滴水的手帕递给我,里面包着东西。我打开一看是烤地瓜,被雨泡囊了,已没有那散发着的甜味了。“司机修车时我去买烤地瓜了,买完回到停车的地点发现车已经开走了,就顺着路追,但是追不上,为了赶时间就打了个二轮摩托车,省钱,谁知又下起了大雨,把烤地瓜淋成这样,您看还能吃吗?”他用请罪的眼光看着我。

  “这还能吃?亏你想得出来。”郭帅不满地说,然后转过头对着我说:“不能吃了,这样吃了会闹肚子。”

  郭帅还在唠叨,我捧着被泡囊的烤地瓜盯着浑身滴水、瑟瑟发抖的曲波。不知为什么,心急剧地跳起来,并且莫名地感到温暖,一种从未有过的晕乎乎、甜滋滋的味道涌上了心头,这味道比浓,比蜜甜,因为来的突然,还伴着一种惊慌,一种不安,不,都不是,我至今也说不清当时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我的一生中是第一次。

  后来是大学美好的四年和美好的思念。我的学校和曲波的学校都在文化路上,两站的车程,每个周末我们都见面,千佛山上留下了我们青春的足迹,大明湖畔荡漾着我们爱情的宣言,文化路的路灯和法桐树见证了我们的初吻。

  一个月明星稀的中秋之夜,我俩坐在燕子山上望着中秋带着亲人牵挂的明月,我拥在曲波的怀里,觉得格外幸福。我问:“你爱我吗?”

  “当然爱你,你看,月亮代表我的心!”曲波油嘴滑舌地说。

  “那好,我就要摘下你的心,去,爬上最高的树梢给我摘。”

  我本来是随便说说,他却当了真,其实不止这一次,每次我随便说说的事他都当做圣旨,我也因此倍感幸福,但是今夜却让我幸福地恐惧着。他环顾山上,就山顶的电视台发射塔最高了。他跑到塔底下开始攀爬发射塔,一开始我以为他逗我玩,但是他越爬越高,我开始担心并且害怕了,摔下来怎么办,发射塔上有电怎么办(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电)?我赶紧喊:“曲波,下来,上面有电!”山顶的风“呜呜”的,好像在责备我,我的话回荡在山顶的松林间,吓得松树直打哆嗦。

  “我一定要听你的话,爬到塔顶!”他继续往上爬,带着我的心,他爬的越高,我的心颤抖的越厉害。

  “快下来!快下来!我相信你,曲波——”他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点,我吓哭了,一个劲地喊,他还是不听,我吓得泣不成声,跪在地上:“曲波,我求你了,我错了!快下来!”看我哭了,他才下来。我抱着他哭喊着:“你摔下来怎么办,被电击着怎么办?”他认真地看着我:“只要能够执行你的命令并让你快乐,我死不足惜!”听着这句话,我抱他更紧了,什么也没说,内心却坚定了一个信念,今生的我只属于曲波!

  过了几天他又约我爬燕子山,打扮的像个电工。到了峰顶我才知道,那天,直到现在他也不能确定发射塔的铁塔上是不是有电,所以弄来电工的装备继续爬塔,直到最高点。我知道他的犟脾气,劝是劝不住的,我赶紧跪在他脚下,抱住他的腿。身边爬山的人在一边议论:这么好的姑娘这么死心塌地地向一个电工求爱啊!

  我最后一次见他也是在车站,只不过是在火车站。我从郭帅处知道曲波要离开济南去湖南打工了,他要彻底告别这个给他快乐也给他苦恼的城市。我矛盾了很久,斗争了很久,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怨恨驱赶着我去看他。

  大学毕业后我们都留在了济南,我在一家报社担任美编,他在一家儿童医院工作,工作不算好但是也都称心如意,我们的爱情列车就要驶向婚姻这一站时,曲波却出了事。一天晚上他值班,来了一个发烧的病号,他一看没什么事就给他开了两种药,但是药房值班的是个“马大哈”,正在玩游戏,一不小心拿错药了。小孩吃错药后浑身抽搐,差点要了命。巧的是这个小孩的爷爷正好是儿童医院驻地城区的副区长。惹恼了副区长大人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尽管曲波含泪伸冤,最后还是给曲波和那个“马大哈”吊销了行医资格,开除公职。

  曲波除了医学什么也不懂,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到一家大学做了保安。蒙受了比窦娥还冤的冤屈,加上工作的变换或者说身份地位的骤降,他整天坐在校门口,两只眼睛像镜子,呆呆地照着进出校门的人和车,却没有记忆和反应。为了给他调节一下心情,我就带他出去云南旅游,与我们报社的两个女同事及他们的男朋友结伴而行。一个晚上,我们一起去逛翡翠店。闲谈中他们互相问及了男友的职业,他们俩人一个是法官、一个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当他们问及曲波时,我下意识地憋得脸通红。其实我从没有觉得曲波现在做保安丢面子,但是人能做一个世俗而不悲俗的人就很高尚了,你想超俗,除非是圣人或傻子,我两者都不是,所以我也只是为难地笑笑,没有正面回答。曲波看到我脸上为难的僵笑低下了头,但是转而抬起头干脆地回答:“我做保安!”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却像一则重磅新闻霎时聚焦了他们4人的目光于我脸上,我感到了他们目光的刺疼。好在他们带刺的目光瞬间消失,一个同事笑笑:“干什么都很好——”

  首饰与衣服是女人对美丽的诠释,珠光宝气又是女人对美丽的升华,翡翠手镯拖住了我们三个女人的腿,我们捧着翡翠手镯就像科学家忽然发现了真理,既兴奋又荣耀,又像母亲生了孩子,生命更具有了外延,如果失去它,会心痛一生。最后她们俩人每人买了一只5000元左右的翡翠手镯。这时我不得不考虑我和曲波的收入了,这是我四五个月的工资啊,我们还要贷款买房,最终我买了一只2000左右的,并且用一句谶语作结: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最合适的就是最美好的。对吗,亲爱的?曲波两个嘴角使劲一拽,拉出一丝笑,点点头。但是女人爱美的天性促使我临走时还留恋地回头看了好几眼更名贵的玉镯。

  六天的云南之行充实而又短暂,我们三个女生陶醉在彩云之南的美丽里,边看美景边谈衣服、谈首饰、谈婚姻,男生们则更多的是谈工作,记者和法官比较有共同语言,曲波则来旅游就认真地看美景,大多数时候与美景对视并且若有思索,像是六方会谈的政治家在寻找时代智慧。

  本世纪初,人们的思维相对固化,对于正式工作很看重,身为小学教师爸爸尤其看重这一点,所以坚决反对我和丢掉医生工作的曲波结婚,并且为此专门召开全体家庭成员会,在召开决定我的命运,而我却没有参加的“民主”会议。每个人都希望主宰自己的命运,其实这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大多数人的命运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他们一致通过我和曲波分手的决议。我们旅游刚回来,父亲就叫我和曲波回家宣布这一决定。

  在我父亲代表全家正式通知曲波之后,他当即表示尊重我们全家的意见,然后饱含深情地看了看我,眼泪骨碌滚到了嘴角,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尽管我追在身后不住地解释:“我愿意嫁给你,我是爱你的,我的爱情我做主……”但是这些话对于倔强的曲波来说是那么苍白和无力,我依然没有留住他的背影。

  后来我打电话他不接,发信息和email不回。我跑到他工作的学校去找他,他不见,我就到他的宿舍去找他,然而他躲在楼上不下来,男生楼我又不能上去,我就学他的执着在楼下等他,一直到深夜,最后被保安撵走了。后来我又来找他,他已经辞职了,再也没有打听到他去哪里上班。我在经历了心如刀绞的苦痛和无地自容的内疚后逐渐和他失联。不过我一直努力的寻找他。

  华灯初上的济南,时值初秋,清凉、爽朗,天空还没有黑尽,好像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蓝海上漂浮着星星和月亮。车站人山人海,熙攘噪杂,耳边响着南腔北调,我仔细地辨认着一个个身影、一张张面孔,却始终没有他。火车就要开了,我毫不犹豫地买了张站台票跟着上了车。我从1号车厢开始一节一节地找,就像当年他找我和郭帅一样,终于在16号车厢找到了他。“棂——”看到我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惊喜情不自禁地写在脸上,浮出了他那熟悉又亲切的笑,但这笑容很快又变得陌生起来,三年没见了,如今这样的笑有着那样深的哀伤,那样浓的苦涩,叫人看了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我鼻子一酸,两颗泪珠在地球引力的作用下毫不犹豫地滑落到嘴角。

  我们来到了车厢的连接处,我仔细地打量了他。他变得干涩了许多,骨感了许多,衣服皱皱巴巴,头发凌乱,整个神情、气质就像换了个人。他脸上的笑忽然凝固了,他紧紧抿着嘴唇,嘴角两条刀刻似的直直的纹路,显得那么生硬严峻。然而使我从心底发凉的是那双注视着我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无比的冷漠,这份冷漠助力车厢的空调,使整节车厢都冷冰冰的,直凉到人的心底。

  我下意识地拥住他,下颌压在他的右肩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他的肩上、后背上或者心里。曲波也习惯地抚摸着我的后脑的头发,他也哭了。他的泪无声无息,表现出一种格外的痛楚和坚决。但他接着又把我推开:“我们不要这样了,我们的关系早就结束了,我也有新的她了。”说着他指着16号车厢里他座位旁边的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这句话,像一个晴天霹雳,震得我头晕目眩,眼前发黑。又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里,生疼生疼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本来想发火,却被撕心裂肺的痛湮灭了,浑身突然觉得没有了力气,我的身子随着颠簸的列车摇晃,最终失去了平衡,倚在列车门上,眼睛呆呆的望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本来有千言万语要冲他吼,而此时“执手相看泪眼,却无语凝噎”,倒不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诗意,而是预感缘终份尽的揪心。他一言不发,一语不问,扭过头朝向对面的窗外。外面除了一闪而过的灯光就是连绵不断的黑夜,他却看的那么专注,好像身边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我追着他上车来干嘛,不是想好好和他谈谈吗?对,要和他深入谈谈,但是他的冷漠堵住了我的嘴。许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发问:“这三年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不回我的短信?为了你,我和家人闹翻了!”

  他转过头,两手一起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下一站你下车吧,这里很多回济南的车。你寻找你的幸福吧,我给不了你。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早就把你忘了。”

  “是忘了还是不爱了?”我不肯罢休。

  他又扭过头去,片刻又坚强地转回来:“不爱了!”干脆地说。我仿佛听到这声音背后的痛苦喘息,但是这句话却像一把尖刀刺向我的心灵

  三年来由爱而来的恨逐渐炽热起来,“你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呢?为了你我和最疼爱我的父母闹翻了,为了你我拒绝了多少男孩子,为了你我失去了多少青春的欢愉?”

  他没有回答,只是生硬而笔直地站着。我知道,在历史的沉默关口,最初的结论往往等于历史的结论。我也不再多说,把没有表情的后背留给他,望着窗外沉甸甸的黑夜,没有一点的灯光。

  终于,我在一个小站下车了。

  我很清楚我的心今生只属于曲波,但是我去哪里寻找我的心呢?苍茫楚地,曲波在何方?我后悔我中途下车不跟他去湖南。我最终也没有打听到他的具体下落,没有找到我的心。我就是一具行尸走肉,麻木地穿行在日子里。

  最大的哀伤,莫过于心死。一生的悲喜,皆源于当初的选择,走不了回头路,只好默默承受。心痛不是痛,麻木才是真的疼。我恨曲波掠走了我的爱,不敢再言爱。我越来越羡慕一个人的生活,春花秋月里与孤独为伴,与落雨相依,南风起了,一个人去北海听海。北风来了,一个人去江南寻梅。燕子归时,沿河问柳,看芙蕖花开;燕子去时,残荷听细雨,寒山闻暮钟。

  我和曲波彻底断了联系,不仅我,郭帅也和他失去了联系。时间渐渐冲淡了一切,我经历了几年的相思苦之后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日出日没,潮起潮落,大自然在无休止地循环着,谁也不能阻止。上学上班,年少年长,人生在不停地前进着,谁也不能改变。转眼间,皱纹爬上了我的眼角,白发掺进了青丝,我步入中年了。

  半年前也就是去年的冬天,我去长沙旅游,郭帅现在就在当地医院工作,她陪着我玩。这是一个阴天,有点湿冷,但我与郭帅久别重逢,漫步在南国冬天的新奇里,侃侃而谈,内心是火热的,我在想不知这份湿冷将要浇灭内心的火热还是内心的火热驱走湿冷。

  当我们步行路过省政府门口时,忽然觉得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好像曲波,但是环顾四周又没有,就继续往前走,心想,是又怎么样,二十多年了,我早己把他忘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搜索着曲波的身影。郭帅问我干嘛,我说好像看到曲波了。她说,女人就是这样,拿得起,放不下,人家此刻还不知抱着那个女人笑呢。我仔细地打量着省政府门口的每一个人。终于在上访的人群中看到一个拄着拐杖蓬头垢面的老人,左腿没有了,腿的残根底部好像湿漉漉的。他的脸多么像曲波啊,但头发夹杂尘灰像干柴,脸面像核桃,衣衫褴褛,俨然一个乞丐,这怎么会是长相标致,一向整洁的曲波呢?郭帅问:“哪个是?”我指了指那个蓬头垢面的老人,“你在开什么玩笑啊?”郭帅惊异地看着我。我也迟疑,这个人很显然不是曲波,但是我怎么觉得这么像呢?虽然我的思维迟疑,但是我的腿毫不犹豫地走向了那个蓬头垢面老人。到了跟前我越发觉得像,低声喊:“波——曲波——”他迅速抬起头:“棂——”他的嗓音有点沙哑。

  “曲波!”我的眼泪簌簌落下,心中又像被剜了一下,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这个蓬头垢面老人,此时我已泪眼模糊,透过泪水,我看到的还是标致、整洁的曲波——我心中的白马王子。

  “刘棂,你怎么了?”郭帅边惊讶地问边推开我。我虽然褪掉了青春的靓丽但是依然穿着时髦。我抱着曲波在郭帅眼里显然极不协调。

  落魄到这个样子,又站在上访的人群里。我知道一定是他的犟脾气惹的祸。过于倔强善良的人其实不适宜在世界上活,对于牵挂他们的人来说,他们永远都是灾难;倔强善良的人活不出什么滋味来,一生只不过为悲剧做铺垫。

  “我有很多朋友在《长沙日报》当记者,你有什么事叫她给你曝一下光吧,比你这样上访管用。”

  “没事。你走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你现在——”他似乎要问什么但是欲言又止。

  “曲波,你结婚了吗?现在干什么工作……”我情不自禁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是说“我很好”。已经这样还说自己很好,我知道他的犟脾气,所以我把到嘴边的话又憋回去了。我仔细想了想,“好,我走。”我摸了摸身上,还有四千多块钱,留下路费,掏出来全给他。“换身衣服吧,你也需要路费、吃饭。”

  “我有!”他干脆而有力地说。

  “那好。”我知道再给他也没有用,“我先走了。”我转身往前走。

  “棂!”看着我远去的背影他终于忍不住,大喊起来,我回头一看,他两行泪水流下,在他那充满灰垢的脸上特别明显。这一声呐喊和两行泪水,融化了他以前所有的冷漠,两腿又一次情不自禁地跑向曲波,我抓着他的双手,心中向翻了五味瓶一样,复杂极了。

  但是看到我回来,他又说:“你走吧。”说着扭过头去,尽量不让我看见他的泪水。

  “我有点事,待会回来。”我强忍着悲痛说。

  我和郭帅走出几步路,郭帅说:“你和曲波这么多年没见,怎么接着就走呢?”我说:“你没看他正在上访吗?先帮帮他这个事。曲波脾气很犟,已经离开我这些年,肯定不会接受我的任何帮助,刚才我也说要通过媒体帮他一下,他拒绝了。你省政府信访局有熟人吗,或者找熟人找一下,如果没有熟人这么多上访的,不知什么时候人家才有空接待他啊,他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郭帅也是个乐于助人的人,况且她也是曲波的老朋友,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她爽快地点点头,很快联系上了信访局的人,曲波很快被接待了。

  然后我和朋友迫不及待地去感谢信访局的朋友,说是感谢,其实是我急于想知道曲波的情况。

  郭帅找的信访局的一位张主任,他文质彬彬,一看就是很认真的样子。他详细转述了曲波的情况。

  曲波是漫无目的来到湖南的,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也找不到赖以生存的工作,就云游到洞庭湖边,给一个砂场看门、打杂。那时砂资源管理混乱,政府允许个人采砂,但是后来意识到过度开采砂资源会破坏生态环境,就关停了大部分砂场。但是河沙的高额利润引来不法分子的觊觎,曲波所在的砂场就是附近村的村主任开的,他在当地势力很大,视政府的禁令如儿戏,继续非法采砂,有时政府白天查,他们就夜间干。曲波没有离开这个非法采砂场,他要了解这里的具体情况向上级反映。他收集好所有证据后向县政府反映这里非法采砂的乱象,但是县政府派员调查以后,再无下文。然后砂场老板找曲波谈话:“你工作干得很好,我要给你加工资,以后好好听我话,在这一带没人敢惹我,你跟着我不会吃亏的,如果谁欺负你,我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很显然,他这是利诱威逼,曲波什么也没说,但是他也没有离开砂场,他要继续收集证据继续举报。他向地市政府举报后的第三天一大早还没上班,老板过来臭骂他一顿:“你他妈的我养着你,你不给我干活?快去干活,否则我弄死你,你信吗!”曲波刚到沙堆边要干活,忽然一辆装载机发疯似的向他驶来。曲波赶紧躲闪,但是一条腿被轧在车底,粉碎性骨折,由于当时没有被及时送往医院,错过了治疗时机,截肢了。这件事在曲波看来就是砂场老板指使挖掘机司机故意伤害他,他就去当地派出所报案。派出所传唤砂场老板后,他拒不承认,就说是一个普通事故。派出所审问砂场老板,他反而趾高气扬地训斥办案人员态度不好,并且向上级投诉派出所,因为他是人大代表,派出所也怕他三分,所以就把这事搁置了。然后曲波就到县公安局、市公安上访,一直没有回音,所以就到了省政府上访。

  “他是个很犟的人,他反映的问题肯定是真的,拜脱你们帮帮他。”我用乞求的语气看着张主任。

  张主任说:“我们会认真调查的,以事实为根据,以政策为准绳,你放心吧,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会表达个人观点,请理解,这件事我们马上推送有关部门调查。”

  我再三感谢张主任并问他要了曲波的联系方式后赶紧去省政府门前找曲波,郭帅说:“这么长时间了,他也许走了。”“不会!”我自信地说。果然,我们到省政府门前时,上访的人群都散了,只有曲波独立寒冬。

  我没有告诉他是我和郭帅给他联系的信访局的同志。他一见我就急切地问:“棂,你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现在很幸福吧?”我没有回答,抬头望望天空,天上是冬天的乌云,低沉混沌,就如我此时的心情。他看到我没有回答,又说:“我已经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们夫妻都打工,但是很幸福。你也抓紧吧,岁月不饶人,年龄都不小了,寻找你的幸福吧!”他的话回荡在省政府门前的广场上空,使冬天的湿冷格外加剧,现在有了答案,湿冷终于把我内心的火热浇灭了。然后他又跟郭帅寒暄了几句,谢绝了我和郭帅再三的邀请,说是有事,必须走。他冲我笑了笑,他的笑已经没有什么内容或者说内涵了,只是皮肤组织或者纹理走向。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因为是阴天,影子也没有陪伴他,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渐渐远去,在我的眼里逐渐聚焦成一个点,冷漠的点,这个点离我越远我却看的越清晰。他走了,我哭了,眼泪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的视线突破了人类的局限,弥散出宇宙的浩渺苍茫,使我更加迷茫。我和郭帅走进了茫茫人海,在长沙我辨不清方向,但是我知道,前方是孤独。我是又爱、又恨又可怜他,心中的滋味怎一个“痛”字了得?我擦干眼泪,叮嘱郭帅做了相关努力继续帮他才离开湖南。

  这二十年我不能说把他忘记了,但至少尘封了,这次长沙之行又翻开了我情感的旧照片,回来后他那拄着拐杖在省政府门前的样子每天都浮现在眼前。但是一想他的冷漠和坚决,一想他无视我的感受,娶妻生子,毫无疑问我充满了恨,恨他对爱的不负责,也恨我对爱的不执著。这之后我又联系过曲波很多次,打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加他qq、微信他不加。没几天他干脆换号了!我当时真是恨透了他!但时而又对他充满了牵挂和担心,恨不得接着去找他。我的心就在这爱恨交织中矛盾着。

  今天,这两位同志来了,他们说当年那个副区长在这次反腐风暴中落水了,他交代出滥用职权吊销了曲波的行医资格,现在要找曲波调查有关情况,恢复他的行医资格。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费尽周折才打听到你和他的关系,所以才来问你。”其中一位同志说。

  我赶紧把曲波的地址和那个已经打不通的电话告诉他们,乞求地说:“我陪你们一起去找他吧?”我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曲波。

  “这——,也行。”

  透过阳台我看到山映斜阳红遍半边天,鸟儿觅食回来兴高采烈地穿梭在斜阳里,我的心也如这夕阳映射的天空,暖暖的,也如这归巢的鸟儿,很轻快。

  我恨不得马上启程,但是他们说明天出发。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进来了一位邮递员,这是您的汇款单和挂号信,我一看是曲波的,来不及看汇款单赶紧看信:

  棂,我的案子有关部门已经给我处理了,那个肇事者判了刑,并且赔偿我16万元,社会还是公正的。但是我的腿不幸感染了,现在我已经快不行了,写信还是邻居代笔,当你收到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你是我唯一的爱,当年你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女人、我说已经结婚生子都是我编的,为了你早日忘记我,寻找属于你的幸福。你深爱我,我给你的却只是痛,我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没有别的留给你,给你这还剩的12万元赔偿金吧,当年我欠你一枚钻石戒指,你自己去买吧。当然,我还欠你一生的爱。

  来生我再娶你!

  曲波,邻居王林代笔。

  9月10日

  刚刚涌起的兴奋凝固了,看着这封来信和汇款单,我没有伤心和感动,真的,没有感到一丝痛,倒是莫名其地妙恨,我恨曲波临终也不见我一面,让我的爱成为浮萍,我恨世俗扼杀了我的爱,我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创造“爱”?

  我一步步挪到阳台,太阳快落山了,这时候总是唯唯诺诺,扯拉着的,天更红了,如杜鹃啼出的血,有了壮美和痛楚,壮美并痛楚着,我恨这如血的残阳,但是转瞬间他也消失了!

  我一摸眼睛,才知道自己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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